中国香妆读书会
颜江瑛:读李泽厚《美学四讲》 寻中国美妆的美学之根
2026年08月30日 20:48
最近我在李泽厚先生的系列丛书,包括“美学三书”。其中《美学四讲》是重读的一本书,我试图从其中寻找到中国美妆“美”的理论基础和美的实践活动--中国美妆的美学之根。《美学四讲》是李泽厚先生美学三书(《美的历程》《华夏美学》《美学四讲》)中占据着理论集大成与哲学体系基石的核心地位。在这本书中,李泽厚以深邃的哲学思辨和宏阔的历史视野,系统阐述了美的本质、美的历史、审美心理以及实践美学的核心观点。不仅是一部系统阐述其“人类学本体论”美学思想的哲学著作,更是一部能为当代美妆产业发展提供深层思想资源的经典。书中提出的“自然的人化”、“积淀说”以及“情感本体”等核心概念,为我们理解美的本质、构建审美心理提供了宏大的历史与哲学视角。
近年来,中国美妆产业蓬勃发展,国货品牌崛起,东方美学复兴,这背后不仅是商业逻辑的推动,更蕴含着深层的文化自觉与审美回归。 在当前中国美妆产业面临消费升级与全球化竞争的关键节点,重读此书,对于跳出单纯的“颜值经济”逻辑,理解如何从文化根基与人性关怀的高度重塑产业价值,具有极强的现实指导意义。当我以《美学四讲》的理论视角重新审视中国美妆,便能发现其“美”的内涵远不止于表象的妆容修饰,而是一种融合了历史积淀、文化意象、心理结构与社会实践的复合性审美存在。我认为这部著作不仅为理解中国传统美学提供了重要路径,也为审视当代文化现象提供了理论工具。

美的理论基石:“自然的人化”与美妆产业的本质回归
《美学四讲》的核心命题是“自然的人化”。李泽厚认为,美并非纯粹的主观感受,也非纯粹的客观属性,而是人类在漫长的社会实践中,将自身的目的、情感、智慧等本质力量对象化于自然物之上的结果。这分为“外在自然的人化”(改造物质世界)和“内在自然的人化”(塑造人的感官、情感与心理结构)。
古代女子“傅粉施朱”,不仅是修饰,更是对自然身体的“人化”。《楚辞》中“粉白黛黑,施芳泽只”,描绘的正是通过人工手段提升自然之美的实践。这一过程,体现了人对自身形象的主动塑造,是“自由自觉的活动”——李泽厚称之为“美的本质”。今日美妆更是一场大规模的“实践”。美源于人类改造自然的实践活动,是“自然的人化”过程。从底妆遮瑕到眼影晕染,从修容到高光,每一步都是对“自然面容”的再创造。消费者在镜前描画,不仅是追求美,更是在进行一种“自我建构”的实践。李泽厚强调,实践是“感性与理性的统一”,而化妆正是如此:它既依赖感官体验(如粉质的细腻、色彩的饱和度),也需理性规划(如脸型分析、色彩搭配)。
“自然的人化”这一理论为美妆产业提供了最根本的哲学定位。美妆,正是这一过程的微观体现。美妆产品,无论是护肤品还是彩妆,其本质都是“外在自然的人化”的产物——人类通过科技与工艺,将植物、矿物等自然原料转化为具有特定功效与审美价值的商品。但更重要的是,美妆产业直接参与了“内在自然的化”的过程。它不仅仅是修饰外表,更是在塑造现代人的审美感知、情感体验乃至自我认同。因此,美妆产业的发展不能停留在表层的“制造美”,而应深入到“培育美”的层面,即通过产品与服务,帮助消费者构建更健康、更自信、更具文化底蕴的内在审美心理结构。

美的符号表达:中国美妆的“美在意象”
李泽厚在《美学四讲》中提出,“美在意象”,即美并非客观实体的属性,而是主体在感知中与对象共同构建的“意象”世界。这一观点强调美的主观建构性与象征意义。在中国美妆中,这一“意象”特征尤为显著。从古代女子“额黄”“花钿”“斜红”的妆容,到今日国货品牌推出的“敦煌联名”“故宫文创”系列彩妆,中国美妆始终承载着丰富的文化符号与历史意象。
以“花钿”为例,这一起源于南北朝、盛行于唐代的额饰,不仅是一种装饰,更是一种文化意象的凝结。它或为梅花、或为鸟雀、或为几何纹样,贴于额间,既显华贵,又寓吉祥。李泽厚认为,意象是“情感与形式的统一”,而花钿正是如此——它既是女性对美的追求,也是社会对“贵妇”“仙子”等理想形象的投射。今日一些国货品牌复刻花钿元素,推出“唐风”眼影盘或额饰贴纸,其吸引力不仅在于视觉美感,更在于唤起了消费者对盛唐气象、古典雅韵的文化想象。这种“美”已超越妆容本身,成为一种可感知的文化意象。
再如“黛眉”的演变。从汉代“远山眉”到唐代“蛾眉”,再到宋代“倒晕眉”,眉形的变迁不仅是时尚更迭,更是时代审美意象的流转。李泽厚指出,意象具有“超越性”,它能突破具体时空,成为民族集体记忆的一部分。今日“新中式”妆容强调“柳叶眉”“远山黛”,正是对这一意象的当代重构。消费者在描画眉形时,不仅是在修饰面容,更是在参与一种文化记忆的延续。
中国美妆的“实践”已超越个体,成为文化实践。当年轻女性选择国货彩妆,她们不仅在“化妆”,更在“表达”——表达对传统文化的认同,对民族审美的自信。这种实践,正是李泽厚所说的“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”:人通过创造美,确证自身的文化主体性。

美的历史积淀:从“礼乐传统”到“国潮复兴”
李泽厚强调“美的历史积淀”,认为美是“自然的人化”与“人的自然化”双向过程的产物,是漫长历史中人类实践与情感经验的沉淀。中国美妆的发展,正是这一积淀过程的生动体现。
中国古代美妆深受“礼乐文化”影响。《礼记·内则》载:“女子十年不出,姆教婉娩听从,执麻枲,治丝茧,织纴组紃,学女事以共衣服。”女性妆容不仅是个人审美,更是“妇德”“妇容”的体现。唐代虽开放,但“浓妆艳抹”仍与身份、场合密切相关。这种“礼”的规范,使美妆成为社会秩序的一部分,其“美”具有伦理维度。
然而,李泽厚也指出,美在历史中不断“积淀”为“文化—心理结构”。宋代以后,文人审美兴起,崇尚“清雅”“淡逸”,美妆趋向素净。苏轼有诗云:“淡妆浓抹总相宜”,既赞西湖,亦喻美人。这种审美取向,沉淀为中国人对“含蓄”“内敛”之美的偏好。今日“伪素颜妆”“裸妆”流行,表面是现代审美,实则暗合宋代以来的文人美学传统。
进入21世纪,随着文化自信提升,“国潮”兴起,中国美妆迎来“历史积淀”的创造性转化。花西子以“苗族印象”系列融合少数民族图腾与银饰工艺;完美日记推出“国家地理”联名眼影,以敦煌壁画、千里江山图为灵感。这些产品不仅是商品,更是“历史积淀”的现代表达。李泽厚认为,美是“有意味的形式”,而这些品牌正是将传统纹样、色彩、工艺转化为具有当代意味的“形式”,使消费者在使用中感受到文化的厚度。

审美的心理结构:民族情感的共鸣机制
李泽厚提出“审美心理结构”理论,认为人类的审美能力是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“文化—心理”结构,具有民族性与历史性。中国美妆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,正因其契合了中国人深层的审美心理。
首先,是对“和谐”的追求。中国传统文化强调“天人合一”“中和之美”,这一心理结构体现在美妆上,便是注重整体协调。古代女子化妆讲究“三白法”——额、鼻、颏提亮,以显面部立体,但整体仍追求柔和过渡,避免突兀。今日“新中式妆容”强调“底妆清透”“色彩柔和”“线条流畅”,正是对“和谐”心理的回应。消费者在化妆时,不仅追求“好看”,更追求“自然”“得体”,这正是“中和”心理的外化。
其次,是对“意境”的偏爱。李泽厚指出,中国艺术重“意境”,即“情”与“景”的交融。这一心理结构也影响美妆审美。例如,一些品牌推出“烟雨江南”“月下梅影”等主题彩妆,不仅命名诗意,配色也讲究“留白”与“虚实”。消费者在使用时,仿佛进入一幅水墨画,产生“情景交融”的审美体验。这种体验,正是“意境”心理结构的激活。
再者,是对“象征”的敏感。中国人习惯以物喻德,如“梅兰竹菊”象征君子品格。美妆中亦如此:红色象征喜庆,金色象征尊贵,青色象征高洁。花西子“苗族印象”系列中的银饰元素,不仅美观,更象征苗族对自然的敬畏与生命的礼赞。消费者选择这些产品,不仅是为美,更是为“意义”——一种文化认同与情感归属。

审美形态的三重进阶:中国美妆的价值升维
李泽厚将审美形态分为“悦耳悦目”、“悦心悦意”、“悦志悦神”三个层次。这一理论框架,精准地描绘了中国美妆产业从感官刺激到精神共鸣的进阶路径。
1. 悦耳悦目:感官愉悦与“感官的人化”
“悦耳悦目”是审美的基础层次,指美感发生在视听觉愉快范围内。李泽厚指出,这看似是“单纯的感官愉快”,实际上“包含着想象、理解、情感等多种功能的动力综合”,体现着“感官的人化”。当前,国内美妆市场在“悦耳悦目”的感官层面已极度内卷,包装、色彩、营销噱头层出不穷,但往往陷入同质化竞争与审美疲劳。这恰恰是产业缺乏深层“积淀”的表现。中国美妆的破局,首先在于超越单纯的视觉刺激,将“悦耳悦目”建立在深厚的文化积淀之上。例如,将中国传统色彩、纹样、草本智慧与现代科技结合,不是简单的“国潮”标签,而是深入挖掘其背后的生活方式与哲学思想,让消费者在使用产品时,能感受到一种文化认同与情感慰藉。
2. 悦心悦意:情感共鸣与“情欲的人化”
“悦心悦意”指美感的愉快由外而内,“走向内在心灵”,主要指“情感心意”。李泽厚认为,它“包含着无意识的本能满足”,体现着“情欲的人化”,是“感性与理性、社会性与自然性相统一的成果”。中国美妆产业需向“悦心悦意”的高阶审美迈进,让产品承载真实的情感与文化内涵。这要求品牌具备深厚的文化“积淀”能力,将历史资源转化为当代的审美经验。例如,一些品牌推出“新中式”妆容,强调“柳叶眉”“远山黛”,不仅是在修饰面容,更是在参与一种文化记忆的延续,让消费者在描画眉形时,感受到一种文化认同与情感慰藉。
3. 悦志悦神:精神升华与“天人合一”
“悦志悦神”是“人类所具有的最高等级的审美能力”,是“在道德的基础上达到某种超道德的人生感性境界”。李泽厚将其与西方的“崇高感”相对应,而在中国则可以理解成“天人合一”的精神境界。美妆产业可以探索如何将产品与更健康的生活方式、更积极的人生态度、甚至更宏大的社会价值相连接。例如,倡导可持续发展的美妆(绿色美妆)不仅是成分安全,更是一种对自然敬畏、对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责任、对自我负责的生活哲学;推广“抗衰”理念,不应制造年龄焦虑,而应传递一种从容、自信、接纳自我的生命态度。这使美妆超越了消费品的范畴,成为一种精神关怀的载体,引导消费者在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中,实现精神的自由与升华。

发展建议:以“积淀”思维构建美妆产业的核心竞争力
基于以上分析,结合《美学四讲》的智慧,对中国美妆产业美的建构提出以下三点建议:
1. 深耕文化“积淀”,打造不可替代的品牌灵魂
避免对传统文化元素的浅层挪用,应建立系统的文化研究与转化机制。品牌可联合人类学、历史学、美学学者,深入挖掘特定文化脉络中的审美基因与生活智慧,并将其转化为独特的产品配方、设计语言与品牌叙事。这种深度的文化“积淀”是抵御同质化竞争、构建品牌护城河的根本。
2. 关注“内在自然的人化”,从“卖产品”转向“育审美”
美妆企业与从业者应超越单纯的销售思维,承担起一定的“审美教育”功能。通过内容创作、线下体验、社群运营等方式,向消费者传递科学的护肤知识、健康的审美观念与积极的生活态度。例如,开设美学讲座、打造沉浸式艺术体验空间等。这不仅能提升用户粘性,更能从根本上培育市场,推动整个产业向更高阶的审美形态演进。
3. 坚守“情感本体”,在科技时代守护人性温度
在AI、大数据等技术深刻改变美妆研发与营销的当下,更需警惕技术理性对人性的“异化”。李泽厚强调,艺术的终极价值在于“情感本体的物态化”,是证明人性存在、对抗工具理性的力量。美妆产业在拥抱科技的同时,必须始终将“人”的情感与精神需求置于核心。产品的功效可以量化,但使用产品时的那份愉悦、自信与自我认同,是无法被算法替代的。品牌应致力于创造能引发真实情感共鸣的体验,让科技服务于人,而非定义人。
《美学四讲》启示我们,真正的美,源于人类在实践中对自身的确认与超越。美妆产业作为与“美”最直接相关的领域,其终极使命不应仅是制造令人悦目的商品,更应是通过“自然的人化”过程,参与塑造一个更具审美力、更富情感、更完整的人。这既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,也是其在时代洪流中安身立命的价值根基。
通过《美学四讲》的透镜,我们看到中国美妆的“美”绝非肤浅的视觉愉悦,而是一种深植于历史、文化、心理与实践的复合性存在。中国美妆的美:在“意象表达”中承载文化符号,在“历史积淀”中传承审美基因,在“心理结构”中引发民族共鸣,在“实践活动”中实现自我创造,在“审美进阶”中实现价值升维。这就是中国美妆的美学之根。
李泽厚说:“美是自由的形式。”中国美妆的美,正是这种“自由”的体现——它既受传统约束,又具创新活力;既属个人选择,又连集体记忆。在国货崛起的今天,我们更应珍视这份“有根的美”,让美妆不仅是“面子工程”,更是文化自信的生动表达。
未来,中国美妆若能在《美学四讲》所揭示的美学规律中继续深耕,必将从“中国制造”走向“中国创造”,从“流行”走向“经典”,真正成为世界美学版图中的独特风景。
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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