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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山怀颜氏先祖杲卿季明公记
2026年10月18日 17:47

“记 行和思之瞬间,攀 身和心之山峰”
岁在丙午,秋深霜重,余自京华南行,越燕赵之野,抵正定古城,旧称常山也。是日天高气肃,风木萧然,阴雨连绵,城垣苍苍,雉堞隐隐,街巷之间,古意未泯。余立于城下,仰观残堞,俯察石基,忽觉胸中如有潮声暗涌。盖此地古曰常山,唐时安史之乱,先祖杲卿公守常山,子季明殉节,忠魂碧血,照映史册。余乃颜氏第八十一代孙,血脉所系,虽隔千载,犹觉先人目光如电,照临今世。故特来此,非为游观,实为拜谒;非为凭吊,实为归心。

常山者,河北之襟喉,燕赵之要冲也。北控幽燕,南临河朔,东接齐鲁,西望太行。自古兵家必争,风云所聚。唐天宝十四载,安禄山起兵范阳,铁骑南驰,河北诸郡望风披靡,官吏多降。惟常山太守颜杲卿公,与从弟平原太守颜真卿公遥相呼应,倡义讨贼,断贼归路,振河北人心。其时孤城无援,粮械不继,而杲卿公志不可夺,子季明亦慷慨从军,往来传命,出入锋镝之间。及城破被执,杲卿公骂贼不屈,季明公亦遇害,一门忠烈,天地为悲。

此三张照片来自《砚边青梅》
余行于常山故地,想见当年鼓角相闻、烟尘蔽天之状。彼时大唐承平已久,歌舞升平,忽闻鼙鼓动地,山河变色。多少郡县,朝为冠盖,暮为降虏;多少士人,昔谈礼乐,今避刀兵。然杲卿公以一郡之力,抗百万之锋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其所以然者,非贪功名,非冀封赏,乃守臣节、存人伦、正天下之义也。季明公少年赴难,往来常山、平原之间,传书约盟,联络诸郡。其年虽少,其志已坚;其躯虽弱,其气已壮。及至被执,父子同殉,血染城垣,魂归太虚。千载之下,读史至此,犹令人扼腕长叹。
昔先祖真卿公闻季明遇害,悲愤交加,乃作《祭侄文稿》。其文曰:“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。”又曰:“抚念摧切,震悼心颜。”余每读此数语,未尝不泪下沾襟。彼稿非为文章而作,乃为血泪所成;非为传世而书,乃为哀痛所迫。笔墨之间,时有涂改,行次错乱,字势欹侧,然正以其不暇修饰,乃见真情;正以其仓皇悲愤,乃成千古。世称“天下第二行书”,然余以为,其所以动人心魄者,非独书法之妙,实由忠义之气、骨肉之痛、家国之悲,皆凝于毫端。

唐 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
余今来常山,欲寻杲卿、季明之迹。然岁月悠邈,城郭屡迁,旧垒多湮,遗踪难辨。或指一隅曰:此即当年守御之处;或指一丘曰:此或忠魂所栖。余不敢遽信,亦不敢轻忽。盖忠烈之存,不必尽在砖石;先人之魂,不必拘于一冢。凡山河所经,草木所覆,风雷所动,皆可为祭场;凡子孙一念追远,一心向善,一处正直,皆可为灵前香火。
余立于城隅,闭目良久。恍惚之间,似闻鼓声自远而来,又似见旌旗猎猎,甲士登陴。杲卿公冠带俨然,目光如炬,立于城楼之上;季明公跨马传令,衣袂飞扬,往来于烽火之间。其形虽不可亲见,其神则凛然如在。余欲前拜,而足不能移;欲呼先祖,而声不能发。惟觉胸中热血奔涌,似有千言万语,哽咽难出。
昔孔子曰: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。”又曰:“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”余今至此,始知此语非虚。人之有祖,犹木之有根,水之有源。根枯则木萎,源竭则流断。子孙若忘其祖,则心无所归,行无所守。余虽不才,然每念颜氏一门,自先圣复圣公以仁礼立教,至杲卿、季明以忠烈殉国,至真卿公以文章、书法、气节垂范后世,便觉血脉之中,自有不可轻弃之责。此责非在显达,非在富贵,而在守正、知耻、担当、爱人。
杲卿公之守常山,非徒守一城也,乃守天下之大义;季明公之赴难,非徒赴一死也,乃赴人伦之至情。彼时若降,则身可全,家可保,富贵或可复得;然一念屈膝,万世蒙羞。故宁以血肉抗强暴,宁以孤城当狂澜。此非匹夫之勇,乃士大夫之节;非一时激愤,乃平生所养之浩然之气。余每思之,常自问:若处其时,能如先祖否?今日虽无刀兵之厄,然诱惑纷纭,名利当前,是非混淆,曲直难明,亦处处有“降”与“守”之择。能不为利屈,不为势移,不随波逐流,不失本心,亦可谓不负先人。
正定城中,百姓熙攘,市井安然。儿童嬉于巷陌,老者坐于檐下,商旅往来,车马不绝。余观之,心生感慨。千载之前,此处曾为血战之场;千载之后,此处已成安居之地。杲卿、季明诸公当年所守者,正为此后无数寻常日子;其所殉者,正为此后万家灯火。忠烈之名,不独在史册;忠烈之功,亦在人间烟火。今日之人,或不知常山旧事,或不知颜氏先烈,然其所享太平,实与先人之血气相通。此亦所谓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”者也。

正定四塔同框
余又念《祭侄文稿》之所以不朽,正因其以一家之痛,写天下之义;以父子之悲,写社稷之危。文稿中“贼臣不救,孤城围逼”八字,字字如刀,刺人心腑。彼时非无援兵,非无同僚,然观望者众,赴难者寡。杲卿公孤忠独举,终至城破家亡。然其精神并未随城而陷,反因真卿公之文、之书、之泪,而昭昭于后世。可见忠义之事,或暂挫于一时,终必伸于万世;忠烈之人,或见害于奸逆,终必受敬于后人。
余拜别常山,暮色已合。城头残阳如血,照在旧砖之上,似犹带当年战尘。风过林梢,声如叹息;鸟归荒堞,影若徘徊。余缓步而出,频频回首。心中默念:杲卿先祖,季明先祖,真卿先祖,子孙今日来此,非敢夸耀门第,亦非徒陈哀思。惟愿以此一拜,接续血脉;以此一念,砥砺平生。他日处世,遇义则行,遇难则担,遇利则让,遇屈则守,使颜氏家风,不坠于余身。

常山不语,而忠魂常在;滹沱东流,而浩气长存。余虽去此,心已留此。此后每见山河,每读史传,每提笔作文,每临池学书,皆当念常山之土、杲卿之节、季明之勇、真卿之文。愿以清白之心,承先人之志;以笃实之行,续家族之光。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;在人为节义,在史为丹青。余不敢望与先祖比肩,惟愿无愧于心,无愧于血脉,无愧于“颜氏子孙”四字。
是为记。
来源:颜语宜行
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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